贴春联是家家户户春节期间的保留节目，红纸一贴，年味瞬间拉满。然而，对不少人来说，贴春联的关键往往落在“贴”这个动作上，至于纸上写的是什么，似乎并不那么要紧，只要有好词好句、吉利话就行。
不难发现，当前市场上热销的春联里，出场率较高的词不外乎“富贵”“好运”等，类似“财源广进”“八方来财”的表述更是春联中的“常客”，并且年年雷同、家家类似，令人有些审美疲劳。有学者指出，现代春联多了几分财气与俗气，却少了几分文气与才气，感觉沦为一种流于形式的“贴红纸”。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一现象呢？
一
楹联，俗称对联，用在新春佳节时，便成了春联。清代学者梁章钜在《楹联丛话全编》一书中说：“楹联之兴，肇于五代之桃符。孟蜀‘余庆’‘长春’十字，其最古也。”古时人们在长方形桃木板上刻写文字，用于驱邪避灾。到了明朝，春联的名称正式确立，成为春节的特定符号之一。一句“千门万户曈曈日，总把新桃换旧符”，就将中国人的新年仪式感全然表现了出来。
传统春联讲究平仄对仗、音韵流畅，比如“五风十雨皆为瑞，万紫千红总是春”，景和情相融，读来如沐春风；比如“向阳门第春常在，积善人家庆有余”，意与势兼具，耐人回味。
相较于传统春联的精致典雅，许多现代春联的表达却显得简单直白。有的上下联字数不一、结构松散；有的忽视平仄韵律，沦为口号化标语；还有的虽然词性和字数相对，却全然不顾内容和意境。“事业高升”“暴富暴瘦”等用词，实用有余，文雅却显不足。
春联是传统书法与古典文学的融合，一撇一捺都凝聚着汉字的风骨与温度，承载着书写者的心意与情怀。随着时代发展，今天的春联则呈现出融合科技与个性的鲜明特征。比如，机器人可以根据指令，现场挥毫泼墨，一气呵成完成手写式春联；借助AI大模型，也能快速生成专属春联。还有一些现代春联融入表情包、网络热梗等，成为当代年轻人情绪表达的一种方式，也为春联的传承注入新活力。
但也应看到，对现代技术的过分依赖和网络梗的泛滥，让形式盖过了内容的光彩，春联便容易失去应有的文化韵味。几句大白话配红
春联在古代是悬挂在大门上的长方形桃木板，这种桃木板被称为“桃符” 图源：“央视网”微信公众号
二
过去，贴春联是年节里隆重而温暖的文化仪式之一。春联寄托着家庭的期盼与希望，也彰显着文人的笔墨风华。时至今日，人们仍会在过年时贴春联，但其承载的情感密码和社会功能已然不同。有人说，过去，我们贴的是“符号中的年味”，如今，它更像是“有年味的符号”。当我们感慨年味淡了时，焦虑的或许并非手作春联的缺席，而是那种因地缘或亲缘而产生的共同体验日渐减少。
随着社会生活的多元化，文化结构与形态也发生了深刻变化。以前，文化或为市井百戏，或为乡土民俗，是人们共同创造的情感记忆；现在，文化可以是弹幕里的一个梗、直播间里的一场对话、算法推送的一条短视频，变得更加碎片化。这种文化生态的转变，使得有些传统习俗所维系的社会认同与文化凝聚力逐渐减弱。在笔者看来，春联“才气”不足实则是“传统失落”在当代社会的一个缩影。
当前，很多人对传统文化尤其是古典文学的学习还不足，这一定程度上加剧了“传统失落”。古时，对对子、写春联是读书人的基本功，《声律启蒙》《笠翁对韵》是孩童的启蒙教材，他们在“云对雨，雪对风，晚照对晴空”的声律诵读中开启了求学之路。而现在，幼时接触过古典诗词的人比比皆是，但大学或工作后仍常接触者寥寥无几。当古典文学被边缘化为兴趣点缀，春联创作也随之日渐式微。
与此同时，节庆经济的快速发展，裹挟着商品化、市场化的浪潮，进一步消解了春联的文化内核。批量生产的机器印刷取代了手写，千篇一律、缺乏新意。无论是商家的赠品还是网购的添头，春联逐渐沦为被动接收的“节庆标配”，人们大多“拿来就贴”，往往来不及细看联语的内涵，甚至分不清上下联的顺序。“提笔无言”的文化尴尬，被“省心省力”的现实便利所掩盖，春联所蕴含的文化底蕴，也在这份便利中被慢慢稀释。
三
春联作为一种历史悠久的文学艺术表达形式，从不是一张红纸的简单点缀。它以凝练的文字，将家风家训、家国情怀、生活期许与人生愿景浓缩其中，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文化告白与情感归依。
比如，“忠厚传家久，诗书继世长”道尽中国人对修身齐家、耕读传家的坚守；比如有的地方张贴绿色春联，以“克勤克俭亲世泽，太初太素旧家风”的联句来寄托对故去长辈的怀念；还比如抗战时期，广东等地百姓自发张贴“白头春联”，意为留下一寸白绫，以此缅怀先烈。
可以说，春联是扎根烟火人间的文化图腾，是传承民族记忆的重要载体，它见证岁月更迭，记录时代变迁，更承载着中国人不变的精神追求。这份跨越千年的文化遗产，值得我们用心守护、代代相传。
守护春联的文化根脉，首先需要让年轻一代真正“读懂”它。我们与其讨论如何让春联更有文气，不如回归语文教育的本质。在笔者看来，语文学习，不是简单的背诵默写，也不仅是写一篇文采飞扬的应试作文，关键在于让青少年从字里行间感悟文字之美、情感之美、生活之美。有网友就曾感慨：“如果当初不忙着‘赶路’，语文应该是最美的学科。”
中小学老师在讲授诗词古文时，不妨“慢”一点，除了传递知识，也可以注重传递人文价值。学习书法绘画、平仄音韵也是增强文化自信的一种方式。对于家长而言，过年带着孩子选春联、念春联、写春联、贴春联，借一纸红纸、一缕墨香，让语文教育从书本真正融入生活。
当然，守护不等于固守。春联的生命力，还在于它能否与时代同频共振。无论时代如何变迁，春联的方寸之间始终安放着人们对美好生活最朴素的向往。打工人盼少些加班、薪资看涨；新手妈妈念孩子安康、岁月静好；异乡游子思归乡团圆、重温“家味”，这些真实而鲜活的心愿，本就是最动人的联语。当我们将当下的印记、时代的脉搏融入笔墨，春联便有了与时俱进的生命力。
春联既可以有“财气”，也可以兼具“才气”，雅和俗不是一对矛盾，雅不拒俗，俗不伤雅，才是文字最有魅力的地方。春节将至，你会如何写一副既有烟火气，又有书卷气的春联呢？
（原题为《春联不能只有财气没有才气》来源 浙江宣传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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